电竞领域的心理与表现辅导,其普及程度仍远不及传统体育。在传统体育中,球队为球员配备了大量资源,职责分工也更加细化,从营养师到力量与体能教练、理疗师等等一应俱全。

不过,这在电竞行业已不再是新鲜事物。它由Astralis在其王朝时期发扬光大,此后被众多顶尖的、争冠级别的俱乐部所采纳,用以缓解表现层面的压力,并建立起能够持续带来冠军的体系。
但一旦这套体系建立起来,队伍正处在一个定义时代的连胜征程之中,表现经理该如何调整?当一支队伍已经赢得了一切、看起来不可战胜时,又需要做哪些工作来保持球队的专注?
这正是Nohte向Vitality表现经理Jack Birtwhistle抛出的问题。在这场超过一个小时的采访中,这支队伍正力求在EWC

电竞世界杯上重回胜利轨道——此前他们在IEM科隆Major止步四分之一决赛,并在BLAST赏金赛S2的线上阶段早早遭到淘汰。
这位澳大利亚人拥有五年的职业橄榄球背景,但在2023年11月加入这家法国俱乐部时几乎没有任何电竞经验。当时Vitality刚刚赢得BLAST.tv巴黎Major,而在他加入后不久,队伍又以BLAST秋决和全球总决赛的冠军为这一年画上句号。
但事情很快出了岔子,或者用Birtwhistle的话说,"我们可能有点操之过急,把结果放在了过程之前。"Vitality依然稳定地打进各项赛事的淘汰赛,甚至赢得了IEM科隆冠军,但队伍无法调和自身与Spinx之间在愿景上的分歧。
"一旦到了选手不再想留在队里的地步,我认为我在心理表现这一领域的角色是……我喜欢用'夏尔巴向导'这个词:我可以为你指出上山的路,并试着帮你分担一些行李,但我没法替你迈出每一步,"当被问及那段时期他为缓解问题所做的工作时,Birtwhistle这样说道。
"所以一旦Lotan(Spinx)做出了这支队伍不再适合他的决定,我其实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他重新拉回来;我们只能在还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尽力去修补。老实说,我不知道那段时期我们还能怎么做得不一样,因为这很难解释,但那并不完全是一种敌对的局面。我们想尽可能维持和谐,但如果我们再深入去挖那些问题,就有可能给大家制造一个不安全的环境。嗯,'不安全'这个词可能太重了,但那会让大家变得难以继续共处。
"所以每个人都在努力,包括Lotan在内,试图在那段时间里用'补丁'和'胶带'把队伍勉强黏合在一起。但老实说,等到我们走到下半年中段的时候,我想每个人都知道变动要来了,而这也让大家有了一点平静的感觉,那就是'好吧,会有一次调整,而每个人都会因此变得更好。'"

当ropz在2025年1月加入后,一切都变了。这次转会催生了Counter-Strike历史上最具统治力的一个赛季,Vitality取得了30连胜,并连续赢得七项赛事冠军,其中包括BLAST.tv奥斯汀Major。
Birtwhistle强调,成功的99%来自选手,而他所做的是那1%的差异,帮助他们激发出最好的自己。正是在那段征程中,他引入了"主题化"(theming),这是一个他从橄榄球生涯中借鉴来的概念。
"基本上,它是一个会在某种程度上定义你这个赛季的主题,"他说。"我们用了汤姆·布雷迪的纪录片《The Man in the Arena》。我们想成为竞技场中的人(men in the arena)。
"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觉得挺有意思的,因为在2025年之前,有一个轻微的趋势,就是我们在淘汰赛里有点挣扎。比如我们会统治小组赛,表现非常好,然后到了淘汰赛就开始吃力。所以我们想成为竞技场中的人,那里有一句很棒的话。我没法一字不差地引用,但《The Man in the Arena》那句话的意思是,批评者和评论者永远都会有话说,但他们从未体会过身处竞技场之中是什么感觉,你永远不应该接受那些根本不了解那种经历的人的批评或评判。"
当被要求解释这部纪录片、以及成为"竞技场中的人"对队伍意味着什么时,他继续说道:"我选它的原因之一,是因为所有人看着他们都会说他们是史上最伟大的球队,是任何运动项目中最伟大的体育王朝之一。但他们也有过打进淘汰赛却输球的年份,有过他受伤、球队进不了季后赛的年份。我记不清确切的年份了,第一个冠军也许是2001年或2002年,而他随爱国者队赢得最后一个冠军大概是2018年。最终没有人用他们的失败来评判他们,人们评判他们靠的是他们成功的次数。
"我选它的部分原因还在于,CS也是这样:你可以把那些所有的赛季浓缩进一个CS赛季,因为你会赢下一些冠军,也会输掉一些冠军。所以我不想让我们把成功定义为赢下我们所参加的一切。在最初的几集里,汤姆·布雷迪谈了很多关于过程的内容,他有一句话是,'我的目标是在季前赛第一个周一就成为一名超级碗冠军。'任何人都可以在超级碗那一周成为超级碗冠军,他们投入了所有的时间,全身心投入,充满动力,做足了一切功课。但你能不能在季前赛的第一个周一,拿出和超级碗开赛前那个周一同样水平的自律与投入?"
正是这一点,再加上"周期化"(periodization)——也就是队伍想要在何时达到状态巅峰——被Vitality用来定义他们的赛季。Birtwhistle接着解释了这套理念是如何在队伍参加的每一项赛事中被拆解落实的,包括那次"充满诗意"的、在罗德·拉沃竞技场夺得的Intel大满贯——那里正是网球澳网的举办地,Vitality觉得在费德勒、纳达尔、德约科维奇赢得大满贯的同一座竞技场里赢下金条,是"命中注定"的事。

Birtwhistle引入的另一个概念,是一个带有红绿灯系统的简单Google表单。他表示自己喜欢"化繁为简",因为详尽的反馈对年轻人和游戏玩家来说可能有些困难。
"我们会定期回顾我们的价值观,我会给小伙子们发一份表单让他们填写,他们可以就我们在所有不同类别上的表现打分,"他说。"我们可能会用红绿灯系统:绿色、黄色、红色。如果有任何一项是红色,就需要立刻处理;如果有任何一项是黄色,我们就需要对它多加关注;如果是绿色,就让它继续保持。但我们会不断地回到这些点上,并让这种对话保持开放。
"我们可以让选手就不同地图不同阵营的感受打分,只是为了在进入一项大赛、或者一个赛季之初、赛季中段、Major之前,抓拍一下每个人的心态,我们会做这些定期沟通。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灵活的:我们办过'价值观晚餐',全队坐下来,就着一顿饭聊一聊。有时它会更有条理一些,如果有什么明显的问题浮现出来,我们可能会进行一场更有结构的对话,比如'好吧,伙计们,我们在适应能力上有点吃力',或者'我们目前在以团队为先这一点上做得有点吃力'。"
所有这些工作最终得到了回报,并在奥斯汀Major的捧杯中达到顶峰,但休赛期后重回服务器的已不再是同一个Vitality了。在IEM科隆半决赛不敌MOUZ,终结了他们赛季开局的37连胜系列赛纪录;而在电竞世界杯又输给The MongolZ,则表明上半年的那种化学反应已不复存在。

"老实说,对我而言,那段时期我最大的挑战是我们作为一支队伍缺乏足够的谦逊,"Birtwhistle说。"当我们的标准基本上变成了完美——我们当时是37图连胜,然后又赢下了每一项赛事——我们的预期就变成了我们在CS上是完美的,我们不输图,我们极少输图,我们不输BO3。
"然后突然之间这种事发生了,此时每个人心中的挫败感都在增长,而我们真的很难去驾驭那份谦逊,很难更谦逊地看待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一支并非不可战胜的战队。我们曾经不可战胜,但现在不是了,那我们该怎么去面对这一点?但这真的很难去……我常说,在橄榄球里我可以和世界上最好的射手合作,但我没法替他把球踢过门柱,得由他真正去完成那一脚。所以再多的心理表现工作也无法弥补糟糕的个人技术,无法弥补糟糕的……倒不是说我们的战术方案很糟糕,而是我们当时试图在所有战线上同时解决这个问题,这变得非常困难,因为Dan(apEX)和Rémy(XTQZZZ)需要时间,MaT也需要时间,去深入钻研游戏。"
Vitality获得了他们所需要的时间,随后在EPL S22迎来一次夺冠征程,但更多冠军的脚步被FURIA拦下——后者抓住了稍纵即逝的良机,自己也拿下了数座冠军。但这并没有动摇进入StarLadder布达佩斯Major的Vitality,Birtwhistle表示队伍当时"和在奥斯汀时一样自信",而这份自信也展露无遗,他们一路高歌猛进夺得冠军,成为背靠背的Major冠军。
而且不知怎的,在经历了2025年上半年那前所未有的表现之后,他们在2026年几乎又把这一切重演了一遍。五连冠,其中包括在IEM里约再度赢得Intel大满贯,紧接着又在选手没有训练的情况下拿下BLAST Rivals S1的冠军,这让队伍看起来无懈可击。但那次延长的训练休整最终反噬了他们,他们在IEM亚特兰大输给NAVI,终结了连冠纪录,而他们想要复刻布达佩斯Major那次翻盘的尝试,也在科隆Major上出了岔子。

"当时有一个共识,就是我们在进入Major之前个人状态并不处于最佳,而我们可能错过了一个在'做好本职'这一价值观上更用力去推的机会:我们给了这段休息时间,但我们其实是期待有所回报的,"Birtwhistle说。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休假归来就能立刻恢复到一切照旧的状态,因为我们在达拉斯之后休息过,在亚特兰大之后也休息过,然后进入一个训练周期再到训练营。我们可能应该在这种取舍的预期上对选手说得更明确一些,那就是你有那段休息时间,但'做好本职'意味着当我们回来训练时,你需要把你所有的东西都掌握好,你至少需要做好准备去找回你最好的个人状态。
"倒不是说选手们不努力,他们绝对很努力,但从工作人员的角度来看,这是我们本可以说得更清楚、却可能没有捕捉到的一点。我们绝对信任选手能自己找到回到最佳状态的路,他们也有一套很好的计划,XTQZZZ和MaT制定了一套很好的计划。所以这更多是关于把话说得非常非常清楚并明确表态:如果我们需要做得更多,我们就得做得更多。我们没有在这一点上把选手再逼紧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如果我们逼了,我们就能赢下那个Major。"
赛季之初,一座BLAST赏金赛的冠军依旧与Vitality无缘,不过这一次,他们在线上小组赛就遭到淘汰,完全无缘线下决赛。Birtwhistle表示,工作人员在休息期间抽出时间反思了他们的方法,以及他们是否对那套带来了如此多成功的同一体系寄予了过多信任。虽然他们并没有落入那种"把一切推倒重来"的错误诱惑,但他们在电竞世界杯之前正在测试一套新的架构。
"我从橄榄球里学到的一样东西,是他们过去常说的'你如何管理那些灰色地带?'如果你看看你的Google日历,你所有的训练、理论课、教练会议,一切在日历里都是彩色的,而灰色则是那些没有任何安排的时间,"Birtwhistle在谈到他们的新计划时说道。
"那么,作为一个个体、作为一名球员,你如何管理那段时间?你在训练前做什么?你在训练后做什么?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给了选手很大的自由。这一次我们在日历里安排了更多内容,我们说,'我们要让你们承担更多责任。'如果我们说'做好本职'是我们的价值观之一,那我们就会让你为此负起责任。而且我们不仅要让你负起责任,我们还会在日历里安排出时间,我们要亲眼看到你把该做的工作做了,而不是仅仅指望你们去做。他们昨天对此反应非常好。今晚我们重新聚到一起时就能看出,我们是不是还有同样的能量,不过我不太想过多地透露XTQ和MaT的独门秘方。
"但这就是那个重大的变化,而且我相信每一位教练、每一支队伍都懂这个道理:你要把多少时间安排成、投入成对队伍而言雷打不动的固定时间,又要放手多少?[……]教练一直都在指导球员,而选手也一直都在付出努力,对吧?这并不是要去[怀疑]他们的付出,而是这样能带来更好的联结,因为我们是一起在做这件事;能带来更好的一致性,因为我们清楚地了解彼此在做什么;也能带来更多的问题共享,以及更多一起在服务器上度过的时间。"




